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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张柠:在社会缝隙中游走的“帮会文化”
    前不久,某著名演员出现在机场,俨然港片中的帮会大佬出场,身后簇拥着几个戴着墨镜、个子高大的保镖。但这不是电影,而是现实生活中的真事,有好事者将偷拍的视频传到网上,被多家卫视转播。


    我们习惯用简单的二分法谈论民间文化和庙堂文化,而忽略了一种重要的文化形态,即介于民间与庙堂之间的“帮会文化”。游走于不同文化空间的帮会成员,其实也是“弱势群体”。在试图成为“强势群体”的过程中,他们不擅长用正义的方式,又不想用彻底下三滥的方式,于是就出现一种疑似官方又疑似民间的“帮会文化”。在电影中看到帮会大佬出场时,我们会忍俊不禁:一方面,他们模仿大官出行的派头,前呼后拥,还让比他们更弱势的人回避;另一方面,朝廷捕快拿着手铐正在暗处等着他们。


    上海滩和天津卫,是近代帮会文化的重要发源地。那些被朝廷拒绝但又不甘心沦为“民间”的人,与官方和民间都若即若离。帮会文化有着民间文化的外形,却隐藏庙堂文化的内核。它是民间的小庙堂,内部管理方式基本上是庙堂式的,特别讲究等级,兄弟关系背后是严酷的人身依附,暴力至上,流行密语和粗话。它以民间的外表与老百姓套近乎,一旦触及他们的利益,庙堂特色顿时暴露无遗。它是一种心猿意马的文化形式,既用民间话语挑衅庙堂,又用庙堂话语打压民间,使民间对它爱恨交加,庙堂对它心存疑虑。总的来说是庙堂之心不死,喜欢往庙堂权力秩序上靠。

 

    帮会成员很像市民但又不是市民。除特殊时期,如战争,外族入侵等之外,帮会的活动场所一般在城市。因此他们的直观形态就是市民,但又不是标准的市民。市民是现代市民社会的产物,他们从农耕文明的母体内部脱胎而出,通过高度细化的社会劳动分工,以一个独立自主的单个人的身份进入市民社会。他们必须遵循市民社会的契约关系,并将部分权力让渡给政治组织。即使存在同业公会等小团体,也是为了更好地维护个体与公众的良性关系,而不是只为了帮会自身的利益而破坏这种关系。


    帮会成员不是这样。为了维护自身利益,他们在现代城市文化中,强行维持农耕文化的某些价值观和行为方式。他们崇尚语言和肢体暴力,以此来扩大帮会秩序的地盘。他们讲“义气”而不讲正义,义气就是他们的正义。他们模仿血缘宗法关系:兄弟关系,结社拜把子,试图将所有的人都变成一个子宫里出来的人;老乡关系,将相同的语音当作人际关系的纽带;师徒关系,一种变相的父子关系或君臣关系。这些关系充满了权力等级,与现代市民社会讲究独立意识和个体尊严的价值观念格格不入,与庙堂等级制没有什么两样。


    帮会成员很像农民但又不是农民。农民并不推崇暴力,他们打架的主要原因,是维权时缺乏语言,急眼儿了,只好动粗。但他们是相互撕打,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惩罚。语言暴力在农民那里也不常见,只有女性农民在受到强权欺压时,才会出现语言暴力倾向,但她们不会说出黑社会那种带有审判色彩的语言,而是将自己和被骂的对象一起贬为畜生,语言上与对方“同归于尽”。此外,农民崇尚体力劳动,他们是自然之子,与土地融为一体。不热爱体力劳动的,被视为“二流子”,在乡村不受待见,只好离开乡土,流落城市。


    离开土地的帮会成员,并没有做好成为市民的准备,不能介入现代社会的劳动分工体系,只好靠干别人不愿干的事情为生。有些事在乡村“熟人世界”不能干,因为彼此都熟识;在城市这个“陌生人世界”好像可以干似的,以为干了也没有人知道。帮会成员对陌生人十分警惕,他们不善于交结新的合作伙伴,而是依赖乡土社会的熟人关系,恨不得将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血亲,动辄称兄道弟。但是,这种语言上虚拟的血缘关系是极不稳定的,于是有了“歃血为盟”的仪式,将A型血和B型血同时滴在一碗酒里,两种血型溶解在一起,象征两个人不可分离。如果你硬要分离,那就剁指头、割耳朵。帮会世界的稳固性的,建立在丧失指头和耳朵的恐惧之上。


    帮会文化将会在不同时空之中,以不同规模和形式继续存在,因为它是庙堂和民间两种文化器官“不配对”(医学术语)的产物,是社会躯体上部分坏死组织的分泌物。只有庙堂和民间彻底“配对”,这种分泌物才会消失。我希望这不仅仅是一种愿望或者猜想。201009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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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柠

张柠

88篇文章 2年前更新

祖籍江西,1958年9月出生。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91年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世界文学专业,1994年7月获文学硕士学位。毕业后分配到广东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工作,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批评与大众文化研究。正高职称,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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